危机不慌|像堂·吉诃德那样失败,像贾科梅蒂那样凝视失败

危机往往是无法控制结局的失败。如果你清楚地知道你是谁,为何而战,你可以像堂·吉诃德那样失败,虽败犹荣!

17世纪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给我们留下了传世文学作品《堂·吉诃德》。它描写一位幻想自己是中世纪骑士的乡绅为心目中的理想与正义,屡败屡战,直至终老的故事。四百年后,在管理大师马奇(James March)的斯坦福大学领导力课堂上,堂·吉诃德再次获得全新的赞誉:动荡时代,他是领导者直面失败的楷模!堂·吉诃德是“以结果论成败”思维的反面。现代社会受边沁(Jeremy Bentham)功利主义思想影响太深,以至于企业家把思维定格在“结果主义”(Consequentialism)上。马奇生前的最后一个研究重点就是帮助我们看到,在堂·吉诃德的世界里,他可以有无数次挫折,却没有终极失败,因为他的生命旅程始终围绕着“我是谁”的自我心理身份认识,始终如一地实践他的自我认识。

对于身处混乱地缘政治与经济时局下的企业家,马奇的分析有及时的价值。怎样看待当今环境的不确定性特征?萨拉斯瓦西(Saras Sarasvathy)有过精湛的概括:

1)奈特不确定性(Knight uncertainty)。我们不知道的未知之境(Unknown unknown);

2)目标飘渺。未来战略目标模糊;

3)一动则咎。举目四望,各个方向都很糟糕(Isotropy),横竖不顺。

这三个特征概括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困境。一方面,动则咎,失败不可避免。另一方面,目标难以事先清晰,只有在行动中琢磨着修正。

怎样失败?它成为头等战略大事!每个企业都需要重新认识失败,直至能够欣赏失败美学!

对于失败,我们有四种认知模式(见下图)。每个模式的有效性都有情境条件和边界。它们的共通之处在根植于自我心理身份,差异之处是对自我心理身份(我是谁)有不同的认定。例如,以“失败机械论”看堂·吉诃德,基于“凡人”的心理身份,他就是一个笑话!换到“失败牺牲论”,堂·吉诃德则成为弘扬特定文化价值观的“圣人”。让我们逐一解释四种模式,并把重点放在失败美学上。

危机不慌|像堂·吉诃德那样失败,像贾科梅蒂那样凝视失败

第一种模式是“失败机械论”,即我们可以辨析导致失败的因素,把发现和消除失败因素当作管理目标。这个模式可以用在提高具体产品和服务质量上。1986年发轫于摩托罗拉的六西格玛管理思想,就是持类似的失败态度。它也体现在精益生产的方法中。例如,我们提炼日常商业流程中的最佳表现,并复制它们。什么是最佳表现?我们先要有明确的战略目标,然后看哪些功能活动产生符合目标的优秀表现。找到后,我们将最佳表现转换为组织的集体记忆,并不断重复。“失败机械论”持有因果关系的逻辑,并对消除失败有强烈的价值偏好。

哈佛案例分析方法秉承的思想也是“失败机械论”。哈佛案例方法有“问题案例”和“决策案例”类型。它的基本格式就是运用因果关系逻辑厘清导致问题的因素,然后开发决策选择,消除这些因素。哈佛案例方法至今仍然是我教程的一部分,因为它适合于分析稳定系统中的决策问题。

可是,决策的时候,目标可能是模糊不清的。这时,我们就要调用其它的认知模式。

第二种模式是“失败宿命论”。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虽然人为过失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我们反思失败,总结经验,失败有纠正错误的功能。在此,反思能力非常重要。让人工智能变得越来越聪明的一种学习方法是“神经网络深度学习”。通俗地讲,它就是利用人脑神经网络的反思原理。法国凡尔塞宫的“镜厅”有重复反射一面面镜子中的光线的现象。神经网络也有类似的反馈回路(Feedback loops)。

反思认知学习(Reflexive learning),既包括发现和记忆成功的活动形式,也包括发现和修改失败的活动形式。主动利用失败,甚至为发现认知盲点而设计失败,它们都属于这个范畴。为探索从未涉及的领域,设计一些试验,例如欧洲的粒子加速器,结果失败已经包含在试验设计中。但失败的结果为我们提供反思的数据样本,它有不可替代性。

1970年4月11日,美国宇航局发射阿波罗13号登月火箭。两天后,服务舱氧气罐爆炸,只能放弃登月目标。经过5天的周折,阿波罗13号安全返回地球。此次航行被宇航专家一致认为是最成功的失败,因为,它不仅暴露出多个系统盲点,还体现宇航员发挥主观能动性,利用各种各样未曾尝试过的方法自救。它最大限度彰显可能与不可能的知识边界。这次失败为宇航专家打通认知层次隔膜带来意想不到的机会。

以登月为目标,阿波罗13号是彻底的失败。以扩张知识边界为目标,它是“成功”的失败!

这个模式的重点是:接受失败是不可避免的宿命,将反思功效最大化。通过反思学习,我们从凡人变成聪明的智人。不过,许多人类的失败,不是被动遭受的宿命,而是主动赴汤蹈火的选择。它们无法在功能效用的经济思维范畴得到一致的解释。

第三种模式是“失败牺牲论”。文化人类学家观察到,人类社会普遍有神话传说和集体祭奠现象。失败的事情和失败的人物,往往是被祭奠的对象。一个部落需要悲剧英雄来凸显重要的文化价值观。13世纪,苏格兰贵族华莱士(Sir William Wallace)就是一个范例。华莱士率领苏格兰人反抗英国国王爱德华一世(Edward I)的暴政。失败后,他被肢解。但华莱士永远活在游吟诗人哈里(Blind Harry)的诗歌中,流传至今。因为人类对痛苦有强烈的情绪反应,没有比失败的悲剧更能反衬文化价值。以文化价值的标准,失败是必要的牺牲。即使在现代社会,这一文化现象仍然存在。牺牲者往往成为文化价值的守望人。

1986年1月28日,航天飞机“挑战者”号发射升空。73秒后,在各大电视台转播视频前,人们的欢呼声还萦绕在耳边,“挑战者”号爆炸。湛蓝的天空中,一团久久不散的黄尘烟云。牺牲的7名宇航员中,有一位名叫麦考里夫(Christa McAuliffe)的中学教师。她在所有观看航天发射的全国中学生面前消失。其社会心理震撼,无以比拟。届时美国总统里根立即发布全国讲话,称牺牲的宇航员是国家英雄、人类楷模,把宇航试验定义为探索人类命运的牺牲。麦考里夫和同伴成为值得我们永远敬仰的烈士和圣人。

如果你们的组织没有值得祭奠的失败,没有让人敬仰的牺牲故事,你们有脆弱天真的组织文化。

第四种模式是“失败转世论”,即失败是认识和行动转型、升华、超越的必然媒介。它具有不可替代的美学体验,是预留给尼采哲学中的超人的。越来越多的创业企业家也持有类似的失败美学观点。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的艺术实践经典展现什么是失败美学。

贾科梅蒂被誉为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雕塑家。生前,哲学家萨特为他写传记,称其作品为“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媒介”。贾科梅蒂雕刻刀下的瘦削人形,把世界降维到“只有线条的存在”。贾科梅蒂刻意选择失败,他认为,那是通往奥妙的“虫洞”。“只有通过失败,才能接近奥义”!贾科梅蒂一边接受艺术评论家西尔维斯特(David Slyvester)的采访,一边嘟囔着他对失败的看法。

为美国作家洛德(James Lord)画像18天中,贾科梅蒂每天晚上都试图毁掉白天的作品。直到有一天,他相信,摧毁了也可以迅速复原。至此,艺术家知道,他能够去除所有伪装,把握这件作品的奥妙。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贾科梅蒂教会我们用老子的“损益观”去实践刻意失败的方法。

贾科梅蒂求败的另一个招是不断模仿,反复否定。在他艺术生涯的前半生,贾科梅蒂都在孜孜不倦地模仿非洲艺术、波西里西亚的大洋艺术、古罗马和同时代超现实主义,甚至中国山水画。没有模仿,就没有失败的资粮。模仿中,贾科梅蒂“还魂”进入前人的意识,并刻意引导前人堕入失败之境。至此,过往大师的命门和盲点便豁然开朗。

贾科梅蒂最终把“追求失败”演化为“去除的艺术”。一团泥巴,在他的手里不断变少,变小,变成线条。残余下仅可供支撑值得凝视的形体。《行走的人》、《高女人》、《基座上的妇女》,这些鬼魅般瘦削的人形作品都是一系列去除后的剩余。持续模仿,坚持自我否定,在失败的废墟上,贾科梅蒂的鬼魅人影惶惶幢幢,现出当代社会的孤独、彷徨、荒诞和无意义。

像鬼魅一般瘦削的造型,成为一种独特艺术风范。“瘦削”是模仿丰腴失败的后果。“我没有刻意追求什么效果。不断失败,它就出现了”!贾科梅蒂这样描述自己的艺术创造过程。

失败的方法帮助贾科梅蒂洞察前所未有的视觉效果。他否认艺术是为了表达或者创造。他的艺术就是把“看见”的刻画出来。不过他的“看见”来自千百次失败淬炼出来的“凝视失败的能力”。

“凝视失败”的另一个效果,就是帮助贾科梅蒂“拿一种东西搞出一万个思想”。他的后半生创作就集中在一个瘦削风格上,但以此演绎丰富。“高女人”、“广场上的女人”、“威尼斯女人”,这些作品都只有一个风格,但却可以凭借线条割出的空间,想象无穷的关系。

危机不慌|像堂·吉诃德那样失败,像贾科梅蒂那样凝视失败

像贾科梅蒂那样凝视失败 吴刚 摄

当失败成为一个偏好,选择突然容易起来。贾科梅蒂用自己追求失败的艺术人生帮助我们体会创造就是失败的庆典。

像堂·吉诃德那样失败,像贾科梅蒂那样凝视失败。从失败美学中,研究创业效果逻辑的萨拉斯瓦西得出三个重要结论:

1)行动第一。

2)把失败变成资源。

3)让意外事件化为意想不到的机会。

如果只有一种失败意识,那世界将是多么乏味啊!

不知死,焉知生。危机管理是一门研究失败的学问。创新是一门追求成功的学问。问题在于,成功与失败的要素总是混杂在一起。从后视镜中看去,我们似乎能够对应发现成功的结果和成功的要素。但那往往是“事后诸葛亮”。与其如此,不如通透失败的学问。曾被问及他的旷世杰作是怎样雕刻出来的,米开朗基罗回答:凿去一切不必要的部分。懂得怎样失败,成功自然来!

(本篇为澎湃商学院独家专栏“危机不慌”系列之十二,作者鲍勇剑为加拿大莱桥大学迪隆商学院终身教授、复旦大学管理学院EMBA项目特聘教授)

(本文来自澎湃新闻,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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